人道主义：即使记住历史，也不要让仇恨成为历史的延续#

8月19日，是世界人道主义日。

这是联合国设立的纪念日，旨在纪念人道主义工作者，并关注战争、灾害等危机中的人们，以及他们的生存、福祉与尊严。8月19日之所以被选为世界人道主义日，是因为2003年8月19日，联合国驻伊拉克巴格达运河饭店总部遭到袭击，22名人道主义工作人员遇难。2008年，联合国大会正式决定将8月19日定为世界人道主义日。

（联合国：世界人道主义日）

但我觉得，人道主义并不只是“灾难发生以后去帮助别人”。

它还有一个更困难的问题：

当我们拥有伤害别人的能力时，我们是否仍然愿意克制自己？

战争最能检验人道主义#

中国人并不陌生于战争。

抗日战争是中国近现代历史上最惨痛的战争经历之一。

1937年12月，日军攻占南京。随后发生了持续数周的大规模暴行，包括针对平民和已经解除武装人员的杀害，以及其他严重的战争罪行。

南京大屠杀是我们不能忘记的历史。

（中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：南京大屠杀）

我们为什么要记住它？

不是为了让今天的人永远继承几十年前的仇恨。

而是因为我们需要知道：

当战争失去对人的尊重之后，会发生什么。

现代国际人道法建立了一条非常重要的底线：

即使在战争中，那些没有参加战斗的人，以及已经放下武器、因伤病或其他原因失去战斗能力的人，也必须得到人道待遇。

禁止杀害、酷刑、残酷待遇以及侮辱人格的行为。

（红十字国际委员会：1949年《日内瓦公约》共同第三条）

这意味着：

战争并不会让一个人的生命突然失去价值。

“敌人”这个词，也不应该成为可以随意伤害一个人的理由。

但是，如果错误发生在“我们这一边”呢？#

这是我认为人道主义最困难的地方。

如果我们认为侵略者伤害平民是错误的，那么当“我们自己的人”做出错误的事情时呢？

我们的判断应该改变吗？

我认为不应该。

中国自己的历史也并非永远只有“受害者”这一种身份。

例如19世纪的太平天国战争。

这场战争从1850年持续到1864年，波及中国多个省份，造成极其严重的社会灾难。不同历史资料对死亡人数存在不同估计，但普遍认为死亡规模达到了数千万级别。

（HISTORY：太平天国运动）

这里需要特别说明：

这并不是说“中国人”作为一个民族应该为这场战争承担什么集体罪责。

太平天国战争发生在清朝时期，参与者包括不同的政治、军事和社会群体；将复杂的历史直接归结成“某个民族做了什么”，本身就是一种不严谨的历史叙述。

我引用这个例子，只是为了说明一个更加普遍的原则：

如果伤害平民、虐待弱者、滥用暴力是错误的，那么无论行为者属于哪一方，这个判断都应该成立。

如果我们的原则只适用于敌人，它还是原则吗？#

假如我们说：

“杀害平民是错误的。”

那么这个判断就应该适用于所有人。

不能因为实施者是我们的敌人，就叫它“暴行”；而当实施者属于我们这一方时，就突然换一个名字。

同样：

如果虐待失去战斗能力的人是错误的，那么敌人投降之后也应该受到保护。

如果针对普通人的暴力是错误的，那么无论普通人属于哪个国家，都不应该因为国籍而失去基本尊严。

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对国际人道法的介绍也强调：投降或已经失去战斗能力的人不得被杀害或伤害；伤病员应得到救治；被俘人员和受保护的平民应受到尊重和人道待遇。

（红十字国际委员会：战争与国际人道法）

所以我越来越觉得：

如果一个原则只在对方犯错时才适用，那么它就不是原则，只是立场。

真正普遍的伦理原则，必须能够约束“我们自己”。

记住历史，不等于继承仇恨#

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：

我们应该尊重每一个人，即使这个国家曾经对我们的国家做过严重的不利行为。

这句话绝不是要求我们忘记历史。

恰恰相反。

我们可以记住侵略。

可以纪念死难者。

可以研究战争罪行。

可以要求历史责任得到承认。

但一个今天出生在那个国家的普通人，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国籍，就自动成为几十年前历史事件的责任承担者。

一个政府不等于所有国民。

一支军队不等于一个民族。

一个历史时期的行为，也不等于今天每一个人的行为。

历史责任应该归属于真正的责任主体，而不应该简单地遗传给每一个普通人。

如果一个人仅仅因为自己的国籍，就被认为天然值得仇视，那么我们实际上是在使用一种非常危险的逻辑：

“你的身份决定了你是否值得被尊重。”

而人道主义恰恰应该反对这种逻辑。

尊重，不等于认同#

尊重一个人，并不意味着必须认同他的国家、政府或者政治观点。

我们完全可以说：

“我不同意你的观点。”

也可以说：

“我认为你所在的国家过去做过严重的错误。”

甚至可以坚定地反对某个政府的政策。

但与此同时，我们仍然可以说：

“你作为一个具体的人，仍然值得被尊重。”

这两件事情没有矛盾。

事实上，我认为这才是真正困难的地方。

对自己喜欢的人保持善意并不难。

真正困难的是：

面对一个与自己立场不同的人，甚至面对一个来自曾经与自己国家发生战争的国家的人，我们仍然愿意把他当作一个具体的人。

这不是软弱。

这是克制。

也是文明。

人道主义也让我想到动物伦理#

前段时间，我看到一个让我非常不舒服的视频。

有人发现自己养的响尾蛇尾巴出现了所谓的“异响”，于是竟然使用 WD-40 去处理。

从网络玩笑的角度看，这当然非常荒诞。

“机械设备出现异响。”

“使用 WD-40。”

甚至有人在弹幕里说：

“响尾蛇设置里可以关。”

这句话确实很好笑。

但当我意识到视频中的不是一件机械设备，而是一只真实的动物时，我突然笑不出来了。

因为蛇不是机器。

它不会告诉我们：

“我不舒服。”

它也无法告诉我们：

“你刚才做的事情让我感觉异常。”

动物福利领域其实早已存在比较成熟的科学和伦理框架。

世界动物卫生组织（WOAH）把动物福利定义为动物在其生活和死亡条件下的身体和心理状态，并强调动物应当保持健康、安全、免受疼痛、恐惧和痛苦，同时能够表达对其重要的正常行为。

其中广为人知的“五大自由”包括：

• 免受饥饿、营养不良和口渴；
• 免受恐惧和痛苦；
• 免受身体不适；
• 免受疼痛、伤害和疾病；
• 表达正常行为的自由。

（世界动物卫生组织（WOAH）：动物福利）

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必须喜欢动物。

有人喜欢猫。

有人害怕蛇。

有人对动物没有兴趣。

这些都没有问题。

真正值得讨论的是：

我们有没有必要仅仅因为自己觉得方便、好玩或者有趣，就让另一个生命承受本来可以避免的痛苦？

我认为至少应该做到：

没有必要的伤害，就不要做。

必须干预时，尽可能减少伤害。

不确定的时候，不要把动物当成实验品。

不要因为动物无法用语言表达，就假定它不会感到痛苦。

我们不一定需要喜欢一个生命，才有理由尊重它。

文明意味着什么？#

我们经常用科技、经济、城市规模和生产力来衡量一个社会的发展程度。

这些当然重要。

但我觉得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指标：

当一个社会越来越强大时，它有没有越来越强的克制能力？

人类能够改变自然。

能够建造城市。

能够制造巨大的机器。

能够决定其他生命的命运。

那么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越来越清楚：

什么事情虽然做得到，却不应该做？

“我能不能这样做？”

并不是唯一的问题。

更加重要的问题是：

“我应该这样做吗？”

人道主义不要求我们成为英雄#

世界人道主义日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必须成为救援人员。

大多数时候，我们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小。

看到别人需要帮助时，伸出手。

看到针对某个群体的仇恨时，不跟着起哄。

面对历史时，不遗忘，也不把仇恨简单传给下一代。

面对来自其他国家的人时，把他首先看作一个具体的人。

面对动物时，多一点谨慎。

面对自己拥有的力量时，多问一句：

“有没有必要？”

这些事情可能不会登上新闻。

但文明往往就是由这些很小的选择组成的。

我们不必忘记，但可以选择不延续#

我认为，人道主义最困难的地方，不是对喜欢的人保持善意。

而是：

即使对方属于我们曾经受过伤害的群体，我们仍然愿意把他当作一个具体的人。

我们可以记住战争。

可以记住侵略。

可以记住死难者。

可以要求历史责任得到承认。

但我们没有必要把上一代人的仇恨，原封不动地交给下一代。

因为如果仇恨只能通过不断寻找新的对象来延续，那么战争即使结束了，它也仍然没有真正结束。

记住历史，是为了避免悲剧重演。

尊重今天的人，是为了不制造新的悲剧。

这两件事情，可以同时做到。

写在世界人道主义日#

我越来越觉得，人道主义并不是一句遥远的口号。

它可能只是我们面对另一个生命时，多问了一句话：

“如果我拥有绝对的力量，我是否仍然愿意克制自己？”

当一个人无法保护自己时，我们愿意保护他的尊严。

当一个人无法为自己发声时，我们愿意更加谨慎。

当历史让我们产生仇恨时，我们仍然努力区分过去的责任与今天的普通人。

当我们拥有伤害别人的能力时，我们选择不滥用它。

也许这就是人道主义最朴素的意义：

不是因为对方和我们一样，我们才尊重他。

而是因为他是一个具体的人、一个真实的生命，所以我们愿意尊重他。

8月19日，世界人道主义日。

愿我们记住历史。

愿我们尊重每一个人。

也愿我们在拥有力量的时候，始终保留克制。

因为真正的文明，不只是我们能够做什么。

而是当我们拥有做什么的力量时，仍然知道什么不应该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