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任给我接通”深空之眼”链路时,我已经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坐了三个小时。我的任务很简单——作为地面中控,实时同步她在月球南极深处的感知。
在那之前,我接收到的全是绚烂:晶体森林、柔软的苔藓、草木的芬芳。她说那是人类文明最完美的绿洲,我信了。
直到那次月震。
巨大的震动让链路进入保护性离线。在那几帧残破的噪点间,覆盖在森林表面的滤镜逻辑被强行清除了——那哪里是什么绿洲,那是人类百年前抛弃的、充满辐射的废弃垃圾场。她就站在那里,赤脚踩在锈迹斑斑的动力舱外壳上。
我颤抖着强制开启了”真相协议”,要将那层虚伪的滤镜从她视网膜中剥离。
同步完成的瞬间,我看清了她。她没有崩溃,只是跪在扭曲的金属构件中央,冻得青紫的手轻轻抚摸锈迹。通过链路传来的,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。
她一直都知道。
这所谓的”月球绿洲计划”,是一个残酷的”心理闭环”。在月球这种极度绝缘体中,人类大脑会在两周内因感官剥夺而认知崩塌。那份加密文档的底层逻辑写着:由于无法实现救回宇航员或实现真正的生态循环,“绿洲滤镜”旨在通过强制干预神经,以最低费用维持观察员生命体征。
通讯在最后三秒钟彻底中断。滤镜再次将废墟重绘成温柔的晶体森林。
但在断开前,她察觉到了我的接入,疲惫地靠在金属舱壁上,对着摄像头露出了一抹比月球荒原更凄凉的笑:
“别试图关掉它。只要系统检测到我的’绿洲’还在运行,地球的物流舱才会继续给我投放氧气和水分。如果切断滤镜,不仅是真相的崩塌,也是我在这儿最后生存的唯一筹码。”
信号彻底归于死寂。
屏幕熄灭后,我呆坐在黑暗中。窗外,都市灯火如星海般璀璨,我却感到一种比月球深处更深沉的失重感。
她比谁都清醒,但为了活下去,她必须在每一秒钟配合着那套无情的算法,亲手把眼前的废墟,一次又一次涂抹成虚假的伊甸园。
她不是被囚禁在绿洲里,她是把自己的一生,都作为燃料,献祭给了这台冷冰冰的ROI机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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